桂林艺术节创办于2022年，因此，2024桂林艺术节也可以称为第三届桂林艺术节。而桂林艺术节的创办，本身就是对80年前西南剧展的回应，其宗旨正是对西南剧展光荣传统的赓续。

10月26日，2024桂林艺术节在广西省立艺术馆拉开大幕。刘峥 摄

西南剧展的全称是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是1944年在桂林举办的一个包括90多天戏剧演出展览、20天戏剧资料展览、17天戏剧工作者大会的内容丰富、时间漫长、规模宏大的戏剧文化活动，是中国戏剧史上开天辟地的第一次。

西南剧展是中国现代戏剧的历史总结，也是中国当代戏剧的预演奠基。如果以1907年春柳社（中国话剧起源社团）在日本东京演出话剧《茶花女》开始算起，到1944年，中国现代戏剧已经行进了37年，西南剧展是对这37年中国现代戏剧的一个全面回顾和深刻总结；如果以1949年为中国当代戏剧的起点，那么，西南剧展则是提前了5年为中国当代戏剧塑形。

所谓现代戏剧、现代文学，在当时就是新戏剧、新文学，它们共同构成了新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个新文化后来被命名为五四新文化。也就是说，春柳社演出话剧《茶花女》，正是以新戏剧的方式开创中国的新文化。而这个新戏剧，是从西方引进的，体现了那个时代中国戏剧人的视野和胸怀。这些新戏剧人生长在当时封闭的社会环境里，但他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先进文化，为封闭的祖国引进新文化，这些新文化对整个国家的影响是巨大而深刻的。而到了抗日战争时期，随着中华民族文化自觉的进一步增强，这些新戏剧人又意识到，祖国的传统戏剧同样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同样应该在世界文化格局中有一席之地。于是，他们在发展新剧的同时，又进行旧剧改革。西南剧展，正是现代话剧、传统戏曲的同台演出，包括了话剧、歌剧、评剧、桂剧、活报剧、傀儡戏、马戏、魔术和少数民族歌舞等十多种舞台演出方式，打破了中国与西方的樊篱，消解了传统与现代的障碍，既显示了那一代戏剧人的开放与包容，又展示了中国文化的丰富与多样。

如此看来，2024桂林艺术节的主题是“回望与前行”，80年前西南剧展的主题又何尝不是“回望与前行”？

就回望而言，在西南剧展戏剧工作者大会上，欧阳予倩作剧运工作之开端报告，讲述中国新兴戏剧运动自清末至“八·一三”淞沪抗战的历程，春柳社演出《茶花女》《黑奴吁天录》自然是欧阳予倩必然提及的中国现代戏剧过往旧事。欧阳予倩正是因为观看了《茶花女》，惊奇地发现还有一种不同于中国传统戏曲表现程式的戏剧形式，从而加入春柳社，成为中国现代戏剧的奠基人之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西南剧展的戏剧演出展览中，《茶花女》这个“中国真正意义的话剧演出”分别由来自桂林的第九休养院凯声剧团和来自广东的中国艺联剧团用普通话和粤语演出，并得到观众的好评；在西南剧展的闭幕大会上，专门安排了早期话剧表演，田汉的剧作《湖上的悲剧》《名优之死》分别由新中国剧社和四维平剧社演出，欧阳予倩的《屏风后》由广西省立艺术馆演出；而作为西南剧展三大任务之一的戏剧资料展览，更是以文物展览的形式，展开对中国现代戏剧历史的全面回望。

如果说这些都是回望，那么，戏剧演出展览中演出的一批抗战剧目，如曹禺的《蜕变》，田汉的《江汉渔歌》，夏衍的《法西斯细菌》，欧阳予倩的《旧家》，赵明的《胜利进行曲》，王震之、冼星海的《军民进行曲》，则代表了中国戏剧人在抗日战争这个大时代的前行。与此同时，田汉在戏剧工作者大会的专题演讲《当前的客观形势与戏剧工作者的新任务》，则是为戏剧工作者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作为中国戏剧史上的空前壮举，西南剧展自举办之后不断被回望。

早在1959年，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话剧运动五十年史料集》，就收入了西南剧展亲历者瞿白音和田念萱于1958年合作撰写的《回忆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一文。这篇文章长达2万字，对西南剧展的发起和结束以及戏剧演出展览、戏剧资料展览、戏剧工作者大会都有详细的记述。这可能是西南剧展亲历者进入新中国之后最早的关于西南剧展的一次深情回望，为后来的回望提供了大量第一手资料。

1983年，为了纪念西南剧展40周年，广西文化局、广西戏剧研究室委托丘振声、吴辰海、唐国英合作编选抗战时期桂林文化运动资料丛书的《西南剧展》，这是有关西南剧展的又一次回望。他们用了一年多时间，分赴北京、上海、广州、桂林、昆明、南宁，查阅资料，拜访前辈，组织稿件。他们拜访了原抗敌演剧九队队长、时任中央实验话剧院副院长吕复，原抗敌演剧七队队长、时任中国剧协领导吴荻舟，原抗敌演剧四队导演、时任北京电影学院副院长张客等众多西南剧展亲历者，获得了许多有关西南剧展的回忆。原抗敌演剧四队副队长、时任文化部艺术教育管理局副局长李超，原四维平剧社演员、时任中国戏曲学院副院长李紫贵，原七艺宣成员、时任广东剧协主席李门，时任广东话剧团团长乔毅以及上海文化局演出处负责人蒋柯夫、上海青年话剧团团长石炎等也应他们的约请，撰写了生动翔实的回忆文章。1984年2月，3位编选者编选的两卷本《西南剧展》由漓江出版社出版，收入了大量西南剧展举办期间的图书报刊文章以及亲历者的后世回忆，成为日后西南剧展研究者最重要的资料文献。

1984年3月27日至4月1日，中国戏剧家协会、广西文化厅、中国剧协广西分会联合主办了纪念西南剧展四十周年座谈会，当年西南剧展的亲历者李超、吕复、张客、华嘉、徐洗尘、田野、叶子、蒋柯夫、吴荻舟、金素秋等70多人，从全国各地回到桂林参加座谈，他们缅怀逝去的欧阳予倩、田汉、熊佛西等戏剧领导人，回忆西南剧展的壮举，寻访故地，重游风景。这是时隔40年的西南剧展亲历者的集体回望。为了使这次回望更加生动具体、充实饱满，桂林市博物馆在象鼻山云峰寺举办了《纪念西南剧展四十周年文物史料展览》，桂林市展览馆和桂林画院在花桥展览馆举办了《纪念西南剧展四十周年美术作品展览》。

从《回忆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到《西南剧展》再到纪念西南剧展四十周年座谈会，时间虽然让西南剧展渐行渐远，但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回望中，西南剧展的身影日渐清晰，形象日渐高大，意义日渐丰满，终于矗立成为中国现代戏剧史、中国现代文化史的丰碑。

2014年，广西师范大学和桂林学院（时为广西师范大学漓江学院）重新排演田汉《秋声赋》、欧阳予倩《旧家》《桃花扇》，联合推出新西南剧展，在历史落幕的地方重新出发。2017年，他们又推出原创话剧《花桥荣记》。从2014年到2024年，新西南剧展以青春激活历史、学术引领时尚、信仰照亮内心，持续10年，演出近百场，足迹遍及北京、上海以及广西的多个城市。这是一群“90”后、“00”后大学生的文化自觉，它是一次回望，又是一次前行。在新世纪，新一代大学生在回望的过程中自觉地承担了前行的角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新西南剧展》《望道之路》两本大书，记录了新西南剧展回望的目光与前行的步履。

西南剧展的举办地桂林，从来没有忘记西南剧展的光荣传统。2022年，赓续西南剧展传统的桂林艺术节创办，至2024年已经举办3届。2024桂林艺术节更是开宗明义提出“回望与前行”的主题。

桂林是一座有戏剧传统的城市，以这座城市命名的桂剧已经有300多年的历史。桂林更是一座能够戏剧创新的城市，全国第一个山水实景演出《印象·刘三姐》正是在桂林这座城市诞生。

2024桂林艺术节开幕大戏话剧《戏剧春秋》用真实生动的人物群像书写话剧艺术“拓荒者”的贡献。刘峥 摄

回望为的是前行，前行必须有创新。脱胎于西南剧展的桂林艺术节，与其母体相比，究竟有什么创新？

如果说西南剧展是戏剧与抗战结盟，那么，桂林艺术节则是戏剧与山水联姻。1944年，中国戏剧人必须用戏剧向强敌发出怒吼，如今，中国戏剧人则是用戏剧向自然表示亲近。山剧场、水剧场、洞剧场的营造，让山水与戏剧各自有了全新的韵味。如果说西南剧展对国际反法西斯战争产生了积极影响，那么，桂林艺术节吸引众多国际戏剧团队到桂林演出，则是努力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国际舞台，“全球华语青年戏剧导演英才计划”更是为青年戏剧人才的成长提供国际文化交流的环境。如果说西南剧展的主办机构广西省立艺术馆表现了让戏剧、音乐和美术比翼齐飞的愿望，那么，桂林艺术节则是在践行以戏剧为核心，让音乐、美术乃至更多艺术门类登场，桂林这座山水之城因此正在获得艺术之城的新质，自然的禀赋正在获得人文艺术的加持。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主题，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使命。历史上，戏剧曾经作为国人战胜强敌的武器；如今，戏剧作为一门综合艺术，成为人与自然和谐、人与社会和睦、人与自我和解的媒介。

在2024桂林艺术节上，我们愿意看到——戏剧在回望中前行，城市在回望中前行，人们在回望中前行。

（作者系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本文为广西文艺评论家协会专项课题成果）